【紅妝怨】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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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統通知隐沒之後,嚴杉又在黑暗裏站了很久。
他眼前不是天黑了那樣直接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,是濃稠的、有質感的、像舊棉絮一樣的黑。它裹在身上,壓得人沉甸甸的,連呼吸都費勁。
他試着往前邁了一步,腳下踩到什麽東西,軟的,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像年久失修的木地板。
他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,是指甲蓋大小的碎屑,帶着一股潮濕的黴氣,和一種腐朽的甜味。
是蟲蛀過的木頭。
“辛洛?”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。
沒有人回應。
他又喊了一聲,聲音在黑暗裏撞來撞去,卻像被什麽東西吞掉了,沒有去處,也沒有回應。
又靜了一會兒,他聽見了唢吶聲。
很遠,很輕,像從水底傳上來的。
一個音拖得很長,在黑暗裏蕩開,蕩到盡頭又折回來,變成另一個音。
兩個音疊在一起,像兩個人在對話。
特別瘆人。
默然一會兒,嚴杉決定順着聲音的方向走。随着他的前進,腳下踩到的碎屑越來越多,也越來越密,從“吱呀”變成“沙沙”,像踩在乾枯的葉子上。
他走了大概二十步,手指碰到了什麽東西。
又涼又滑。是木頭。
他順着摸上去,摸到了雕花——纏枝蓮,一朵連着一朵,從指尖一路蜿蜒到高處,消失在黑暗裏。
隐約能看見一扇很大的門。
他嘗試去推了一下,沒推動。
又推了一下,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嘯,像女人的哭聲。
光從門縫裏擠進來,是紅的,明明是光線,卻一股腥味,像稀釋過的血。
門開了。
入目是一間堂屋。
很大,正中央停着一口黑棺,棺蓋半開着,裏面是更黑的顏色,什麽也看不見。
棺材前面擺着一張供桌,桌上放着兩根白燭,燭火是青色的,不搖不晃,像很久以前的動畫裏才會有的虛假感。
供桌後面挂着一幅照片,是一個黑白的年輕女人,穿着嫁衣,鳳冠霞帔,一片單調中,唯有嘴唇塗得鮮紅。
她看着鏡頭,面無表情,但眼睛仿佛活的一般。
不知道是不是副本的心理作用,嚴杉總覺得她在看自己。
他的視力一向不錯,遠遠看見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,楷體,描金的:
【沈府大小姐沈鳶,民國七年七月十四。】
沈鳶。
嚴杉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副本簡介裏說,沈家大小姐出閣之日,滿門七十二口一夜暴斃,新娘懸梁于繡樓之上,嫁衣如血。
就是這個沈鳶吧。
供桌的角落裏還放着一只梳妝匣,紅木的,雕着喜鵲登梅的圖案,邊角磨得發亮。匣子半開着,露出一角疊好的紅紙。
一切都瘆得慌,嚴杉沒敢再動。
“嚴杉。”身後有人叫他。
他有點僵硬地轉身,看見辛洛站在門口,穿着一件他沒見過的大褂,深藍色的對襟,盤扣扣到領口。他的頭發被梳到後面,露出整張臉,本就白皙的臉被塗得更白,白得不正常,嘴唇也很紅,像塗了胭脂。
嚴杉看着他沉默兩秒,想笑又笑不出來:“……”
辛洛對自己這身打扮感到不爽,“啧”了一聲,到底沒再管,走近了嚴杉。
堂屋裏的燭火閃了一下。
這下不是青色混着血紅了,是很正常的橘黃色。
随着光的變化,供桌上的照片也變了。
沈鳶的嘴角彎了一下,像在笑。
嚴杉恰好見證了這讓人“心動”的一笑,後背的涼意直直蔓延到後腦勺。
辛洛已經簡單又謹慎地繞了一圈,拉着他往外走。
兩個人走出去,穿過堂屋,走進一條走廊。
走廊很長,兩側是緊閉的木門,門上貼着褪色的喜字,邊角卷起來,像乾枯的皮膚。
腳下的地板是深紅色的,踩上去會輕微下陷,像踩在什麽軟的東西上面。
“譚樂他們呢?”嚴杉問。
“進來的時候被分開了吧。”辛洛像是習以為常,“很多副本都會拆散隊伍。比如這次規則裏說‘牽過的手不一定’,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“如果你發現自己和某人的距離無法超過三米,請不要驚慌——那只是規則”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和辛洛之間的距離,不到半米。
“所以……我們被綁在一起了。”
辛洛也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之間的距離,點點頭,眉尖挑起熟悉的弧度。
兩個人繼續往前走。
走廊盡頭是一扇月亮門,門後面是一個院子。
院子裏種着一棵槐樹,樹乾很粗,要兩個人才能合抱。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,葉子是墨綠色的,密不透風。
見鬼,為什麽要想不開種槐樹啊。
槐樹不都種墳地麽!
樹下放着一頂紅轎子,轎簾垂着,上面繡着鴛鴦戲水的圖案。再往轎子旁邊看,便看到那兒站着兩個人。
一個是譚樂,穿着深灰色的長衫,沒什麽表情;另一個是林塵期,穿着黑色的長衫,站在譚樂旁邊。
兩個人之間的距離,也不到半米。
“你們也被綁了?”辛洛問。
看見他們過來,譚樂點頭。“秦起不在。進來就沒看見。”
“指不定被送到哪個角落呆着了。”辛洛想起系統的尿性。
他又走到轎子前面,停了一下。
轎簾無風自動,突兀地從裏面伸出一只蒼白的手,指尖塗着蔻丹,紅得紮眼。
那只手在空氣裏抓了一下,什麽都沒抓到,又縮回去了。
然後轎子裏傳出一個聲音,像少女輕輕的呢喃:“你來了。”
這一句招呼直接把嚴杉的後背炸出一層冷汗。
他看向辛洛,辛洛卻示意他轉過頭繼續仔細看。
轎簾又動了一下,這次伸出來的不是手,而是一截紅綢,長長的拖到地上,像一條蛇。
紅綢在地上慢慢蠕動,有生命一樣朝他們的方向爬過來。
譚樂往後退了一步,林塵期伸手擋在他前面。
紅綢在距離他們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。它擡起來,像蛇那樣立着,頂端指向辛洛。
轎子裏的聲音又傳出來,這次帶着一陣嬌笑:“找到你了。”
辛洛:“……”
滿臉都是“怎麽又被盯上了”。
“它在叫你。”嚴杉很輕地說。
“嗯。”
“為什麽?”
那頂紅轎的簾上繡着的鴛鴦,眼睛是黑色的,不是繡的,是兩顆真的珠子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
那兩顆珠子轉了轉,看向辛洛。
“因為,”辛洛聲音有點澀,“我可能是它要找的‘新娘’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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